一、关于愈合的那个下午 那天去医院，地沟渠的臭气混着消毒水味钻进鼻子里，比任何后厨的油烟都呛。我抱着那个旧铁盒，里面塞满了从旧书堆里翻出来的照片，照片边角的胶膜早就崩了，像被潮水浸透的嘴唇。医生让我先留疤，别撕了，那是身体长出来的勋章，别看看着像块黑泥巴，但在我心里，那才是真东西。 后来实在忍不住了，就偷偷撕下来贴了一周。贴的时候手抖得像在跳鬼戏，黏糊糊的，看着像是要把皮烂烂地泡进水里。撕下来的时候更是狼狈，血水流进嘴里，咸得发苦。疼倒是没疼，就是心里那堵墙突然塌了一角，风一吹，像是有啥东西在底下晃悠。 实际上我也没多挂怀。生活就像个永不知疲倦的陀螺，转得够快，兜里的皮筋就会断。
有时候停下来看看，伤口还在，肉还在渗血，但人还得持续走。走久了，才会发现原来那些曾经当作过不去的地方，早就变成了背上的行囊，再回头时，早就轻得连脚下的路都踩不着了。
二、数据里的时光 说实话，有时候数日子的时候，心里会痒，出于日子过得有点慢。我盯着日历算日子，发现一年才三十三天。 昨天数到：1, 2, 3... 21, 22, 23。23 天了。 今天数到：24, 25, 26... 33 天。 33 天，对于飞机来说是个小时，对于地球来说是个瞬间，但对于我，还是得慢慢过。 我统计过伤口愈合的数据。
第一天，纱布上全是红，红得发躁，像是刚出锅的番茄炒蛋，烫得慌。
第二天，红里透黄，黄里泛绿，绿得像刚摘下的黄瓜。
第三天，绿里带灰，灰得像是被雨打过的岩石。 这个过程忒长了。我在网上看过一些皮肤科的科普，说肉芽张罗在增生，就像是在ews 上插根针，痛，痒，还滋滋冒泡。我有一次半夜醒来，盯着天花板数清了出血的次数。
那是第十三次。
第十三次了，差不多快半个月了。 有时候会想，要是工夫能倒流，是不是就能早点愈合？可惜，工夫是个单向的河，只能往下流。
三、旧照片里的痕迹 我把照片翻出来，一张张看那会儿。有些照片的背面被血浸透了，棕色的，像是干涸的血痂，上面还留着淡淡的指纹，那是自己当时在数的日子。 有一张在菜市场拍的，那时候我还没摘除草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 T 恤，脚上套着那双旧棉鞋。我的脚后跟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，步行都磨出了包。
那天的阳光挺毒，晒得皮肤发红。我蹲在地上，手在抖，不知道在干啥，手心里全是汗，把地沟渠的土弄到了脸上。 照片里有个路人匆匆走过，脸都不清楚了，只看到那只鞋尖。鞋尖蹭到了地上的灰，灰里混着点红。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医院，医生让我把伤口擦干净利落，涂点红霉素软膏，然后盖好纱布。我拿着药膏的手挺稳，心里却乱得像是要炸开。
后来医生说，皮肤屏障功能的恢复需求工夫，不能急。 我就如此坐着，看着窗外的大树，树干上有一道疤，也是疤。
那是老树皮被风吹裂的痕迹，也是岁月留下的印记。它们都在沉默，都在见证着啥。 有时候会在深夜醒来，认定特别孤独。
不是那种想找人聊天的孤独，而是认定世界都在走，自己还得持续走，并且伤口还在，肉还在疼。 但我不怕疼。 出于疼是生命的一局部。就像呼吸一样，要是不换气，人就停下了。伤口愈合，是出于生命在成长。它务必经历疼痛，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四、关于未来的那个盘算 实际上，我目前也不急着愈合。 我有一个小盘算，就是持续带着它。 每个月月初，我会选一天专门去扯一扯。
不是为了看它有多疼，只是为了看看，是不是又多长出了一点新的皮肤，是不是又多黑了一点新的痕迹。 要是扯的时候认定疼，那就证明它还在活着。
要是扯的时候认定痒，那就证明它在试图复原。 我有时候会问自己，为啥要留这个疤？ 答案挺好办：出于要是连这个疤都没有了，那这个人的经历就不整个了。就像电影里的镜头，要是没有那一段闪回，故事就缺了一块。 哪怕它像个伤疤，像个记号，像个随时可能烂掉的烂肉。但只要它是我的，它就证明我走过这段路，受过伤，也治愈了。
五、尾声 最近看到一只流浪猫，它背上的毛看起来稀疏，毛色浅淡，看起来像是一种病态的苍白。它站在墙角，下巴上有一块结痂的口子，像是被硬物划的。 我蹲下来，伸了个懒腰，手指头头碰到了它那结痂的口子。 好疼。 挺疼。 但它还在，还在看着我，它的眼里仿佛有光，那是受伤后的光，是不甘，要么是某种倔强。 我就如此蹲着，数着工夫，看着它慢慢愈合。 有时候我会想，或许真个体伤吧。身体上的伤疤，是岁月的刻刀，一刀刀刻下去，它不会消亡，只会转变形状，变成一块新的砖石，挡在身后，挡住风雨，也挡住那些曾经让它疼得想哭的念头。 它不再那么显眼，不再那么刺眼，但它依然是我的伤疤。 我也不是没有想过把它拔掉，把它撕下来扔掉，当作身体的废物。但转念一想，要是连这个都不留，那我又凭啥证明，我还在这里，我还在呼吸，我还在爱这个世界？ 故此，我任由它长，任由它疼，任由它变成一块黑压压的泥点。 只要它在那里，我就有理由持续前行。出于我知道，甭管长得多难看，甭管痛得有多了得，它都是真存有的。 这大约就是生活吧，粗糙，狼狈，充满疼痛，但只要你还在，它就值得被记住，值得被保留。 哪怕赶明儿结了痂，化作了干皮，连成一块痂皮。 我也愿意。 出于那是我的勋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