拔掉那颗烂牙的时候，手确实有点抖，像是怕把啥珍贵的东西弄坏。但后来才发现，最珍贵的东西早就没了，剩下的只是一把生锈了的工具，磨得生疼，还带着点烧焦的味道。我目前回想起来，弹跳的弧度越来越远，把那个原本该稳稳当当等着我就寝的牙位，硬生生地拽到了离头顶只有两米远的位置。 那时候医生讲台上那套“黄金愈合期”的段子我听得头都大了。他说，拔牙后的黄金期是 24 个小时，软食、凉透的水、绝对静止，缺一不可，要像伺候婴儿一样小心翼翼。可等确实到了第二天，我就认定这所谓的“黄金期”简直就是个庞大的坑。
那阵子上牙床像被哪位用砂纸狠狠打磨过，里面全是血丝和干涸的血痂，疼得不敢动，就连不敢张嘴。 刚启动三天，我简直不敢碰任何东西，连话都懒得说。我坐在椅子上，看着周围的哥们儿在互相聊着牙酸、吃火锅，那种被生活抛在身后的孤独感，有时候比拔牙本身的疼痛还让人难受。我认定日子仿佛都过成了一滩烂泥，黏糊糊、堵心堵得慌。
这种时候，总想着等个安稳日子，等牙肉彻底长好，等那种熟悉的“咯嘣”声重新响起，再狠狠地笑出声来。 可是，日子就是这样，它压根儿不讲啥“该做啥，不该做啥”，它只给你供给原材料，把你的情绪用各种各样的方式修饰重组。我就在这漫长的恢复期里，被迫练习了一种极端的生存策略：沉默。
不是不想讲话，而是怕说了显得矫情，怕一开口，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凝固。 有一次，我无意间刷到了那个所谓的“无痛拔牙法”视频，看着主播敲击锤子，那种机械般的节奏感，让我恍惚认定，原来我们这一代人，生活里掉牙的不只是是牙，还有那些本该合拍的节奏。
那些陪伴我的亲人、哥们儿，那些曾让我开怀大笑的夜晚，都在这一刻被某种不可抗拒的生理机制给取消了。我就连启动质疑，是不是自己确实活得忒累了，累到连一个“少生一个”的念头都插不进心里去，只想躺倒，不想再面对任何可能引发疼痛的声响。 不过，工夫这东西，确实一点都不会合计。它就像是个没缝好的破麻袋，缝上一点，再松一点，日积月累，最终你就不得不松开了再缝上。我的牙槽骨在疯狂地重组，那种酸软、胀痛、发麻的感觉，像是一根根细小的神经，在隐隐作痛。但怪的是，每过一次这种“钻心”的痛楚，我的情绪居然又低了一点，要么说，是麻木了一点。 那种麻木，我硬是把它当成了最好的止痛药。我告诉自己，反正牙也拔完了，肉也没了，目前的疼痛是暂时的。就像有人问我，拔牙后多久能进食，我回答他：“大约两三天，但那时候肯定吃不了肉。”他真当作我是一副等着吃肉的馋猫呢。 实际上我也不是馋猫，我只是个喜爱宁静，要么说是喜爱“静”了的人。
这四年，我见过忒多人出于牙疼而睡不着，出于换牙而哭成泪人，出于缺牙而整晚瞪着黑洞洞的缝隙。而我，只是站在人群边缘，看着那些动作，心里默默地把那些“剧痛”折叠起来，藏进肚子里，变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梦。 最近，我试着每天照镜子。镜子里这个人，嘴角微微上扬，眼神有些浑浊，但唯独眼最亮。
我想，或许这就是大人的常态吧。生活没有那么多鲜花和掌声，更多的是这种日复一日的、带着痛楚却不得不前行的坚持。我们就像是在荒原上开垦的田，别看过程艰辛，就连有人中途拉倒了，但我们坚持下来的人，最终收获的土地，会比任何人想象的要丰盈得多。 目前的我，别看那颗牙还在嘴里，但我认定它并没有占据忒多空间。它只是我身体里一个小小的、正在重组的零件，提醒着我曾经鲜活过，也提醒着我未来还有挺长的路要走。
哪怕这路再崎岖，再布满荆棘，哪怕前方是一片未知的黑暗，我也愿意，带着这份“静默”持续走下去。出于我知道，只要我还站着，只要我还呼吸着，这就不是终点。 说到底，拔牙和没人爱，听起来是同一种感觉。但后半句的感悟，却截然不同。少了牙，日子或许会清爽些，但少了爱，日子会凉薄些，就连有点吓人。而我选择陪他度过这段“凉薄”的时光，顺便把那颗牙也一并磨平。 有人说，生活是一面镜子，你给它啥，它就还给你啥。我给它一个破碎的牙床，一个沉默的咀嚼期，一个想要逃避的遗憾，它最终还给我一份更从容的平静。
这平静，可能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，而是像一杯温茶，凉了之后，味道反而更醇厚，也更耐人寻味。 未来的日子，我依然会经历各种各样的“拔牙”时刻。
或许是工作上的瓶颈，或许是情感的破裂，或许是身体的衰老。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“静默”，习惯了在疼痛中寻找一丝安慰，习惯了在废墟上重建生活的秩序。我信任，只要肯熬过这一程，那些看似无涉紧要的片段，终将拼凑成一个整个而坚实的自我。 目前的我，正对着镜子练习微笑。
不是为了取悦哪位，也不是为了让镜头捕捉啥，只是为了确认，这具承载了我四年故事的身体，依然整个地存有着。
哪怕里面只有一颗残牙，哪怕周围只剩下凌乱的思绪，但我依然愿意，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里，微笑着对自己说：“嘿，你看，日子还在持续。” 这就够了。
这就够了，能把人活成一座山，哪怕山巅也布满荆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