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的黄浦滩，风里还裹着江心洲湿漉漉的腥味。 刚钻进这条巷弄，王姐手里的豆浆还冒着泡，老话痨似的跟哪位都在唠家常。
那时候她就在旁边卖烤甲鱼，听说隔壁工棚昨晚出事了。 那晚风大得像把细密的刀子，刮得人睁不开眼。工地塌了，整个楼都压在大片红砖上，几层楼被夷为平地，像被铲干净利落了地基，只剩下来得慌的断壁残垣和半截脚手架。
有人说是外部环境，也有人说那是内部管理，就像有些老板总拿“不可抗力”当借口，把事故甩在身后，却不肯低头看责任在身。 “听说你儿子把作业交白卷了？”王姐凑近了些，眼神里透着股戏谑，又扫过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，“那会儿老张家的孩子写作业都能写到半夜，目前呢？” 我瞥一眼手机，屏幕光映在她脸上，照得她眼角的皱纹都更深了。她没讲话，只是把夹着烤甲鱼的烤签往灶台上一放，声音低得像是在数落自家猫：“那会儿老张家的孩子写作业都能写到半夜，目前呢？你儿子呢？
是不是也如此写的？” “写？写啥？”我愣了一下。 “你儿子写啥作业？”王姐猛地抬头，眼里瞬间满了醋意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“你儿子写啥作业？
难道要写《如何在家躺平不写作业》？还是写《我是我家里的老大，哪位也别想管我》？还是写《家里忒吵了，我想一个人就寝》？” 空气里瞬间凝固了。 我想，她大约想起了啥。 我记得上个月在老张家楼下，看到那棵还没长高的小槐树，树干被风吹得直哆嗦。她指着那棵树说，它长得忒快了，忒快了，树根都扎得跟疯了一样，根比树还高。她说，树根扎得忒深，扎到地下水管了，水都流不进去了，树就渴死了。 我说，水应当往下走啊。 她说，不对。水往下走，树就淹了。水往上走，树才活。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半天，突然就说，赶明儿这棵树要是死透了，我就收租，租给那些想找个地方躲雨却无处可容的人。她说，这树根扎得忒深了，反而成了别人的避风港。 我笑不出来。 那天晚上，我躲在自家门后的花玻璃房里，听到她像听天书一样，反复念叨着那棵树，念叨着水深树浅的道理，念叨着要是树死了，哪位来收租。 我想起老张家楼下那棵还没长高的小槐树。它长得忒快了，根比树还高，扎得忒深了，反而成了别人的避风港。 目前回想起来，我终于明白她为啥如此慌。 不是她怕死，是她怕树死了没人收租，怕这棵活了二十年的老树，死了赶明儿连根带皮都烂在泥里，没人管，没人收。 “王姐，”我突然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，带着一丝颤抖，“您是不是在揪心这棵树？” 她没动，手里的铁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，像某种沉闷的倒计时。 “您是不是认定，这棵树死了，赶明儿没人收租，没人管？”她突然小声说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“我儿子写啥作业？
难道要写《我是自家老大，哪位也别管》？还是写《这棵树死了，我就收租，哪位也别想管》？” 我愣在原地。 老张家楼下那棵没长高的小槐树，还没长高，根比树还高，扎得忒深了。 “您这是怕啥？”我问。 “我怕树死了，没人收租，没人管。”她抹了把脸上的泪花，眼神却异常清澈，“我怕这棵树，扎得忒深了。就像有些老板，把责任甩给不可抗力，把锅甩给外部环境。
实际上啊，树扎得越深，越好办烂。就像有些老板，把责任甩给不可抗力，越好办撞墙。” 我张了张嘴，想说啥，却发不出声音。 “故此我得早点收租，”王姐突然说，语气里没了刚刚的戏谑，只剩下一丝悲凉，“这棵树，我收。租给那些想找个地方躲雨却无处可容的人。包含我自己。” 她抬起头，目光穿过巷口，投向那片闪烁的霓虹灯海。 “跟您说，这年头，伞都买不到了。”她笑着说，笑声里却藏着无尽的苍凉，“您看这红绿灯，红灯绿酒。红灯是规矩，绿是自由，酒是欲望。可要是把规矩当自由，把欲望当规矩，最终哪位也别想活？树扎得忒深了，根比树还高，扎得忒深了，反而成了别人的避风港。” 我想起老张家楼下那棵没长高的小槐树，根比树还高，扎得忒深了，反而成了别人的避风港。 “您是不是怕这棵树死了，没人收租？”我问。 “怕啊。”王姐低下头，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口铁锅的边缘，“要是这棵树死了，我就收租，租给那些想找个地方躲雨却无处可容的人。包含我自己。” 我看着她，突然认定，她比我想象的，更懂那棵树的死法。 “那您得快点收租。”我说。 “快点啥？”她反问。 “快点收租啊。”我看着她，眼神里多了几分沉甸甸，“这棵树，我收。租给那些想找个地方躲雨却无处可容的人。包含我自己。” “您这是怕死？”她问。 “不，我是怕这棵树，扎得忒深了。”我低声说，“扎得忒深了，反而成了别人的避风港。” 巷子里的风停了。 王姐突然笑出了声，笑声像是被针扎过的纸片，细细碎碎，却透着股决绝。 “行，那我先收租。”她说，转身就要回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，“这棵树，我收。租给那些想找个地方躲雨却无处可容的人。包含我自己。”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灶台间，关上铁门。 门后的火光一闪而过，像某种悬的信号。 我站在巷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亡在夜色中。 那棵没长高的小槐树还在风中颤抖，根比树还高，扎得忒深了，反而成了别人的避风港。 红灯绿酒。 红灯是规矩，绿是自由，酒是欲望。 可要是把规矩当自由，把欲望当规矩，最终哪位也别想活？ 树扎得忒深了，根比树还高，扎得忒深了，反而成了别人的避风港。 王姐走了。 巷子里只剩下风，和那口还在咕嘟咕嘟响的铁锅，仿佛在倒计时，倒计时，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