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的那家馄饨铺，一辈子亮着昏黄的老灯。 那时候我常蹲在门口，看那些糊糊涂涂的老忒忒在炉火边慢悠悠地搅动汤。她们不讲话，只是盯着锅里滚动的白沫，眼神飘忽，像极了那时候我脑子里跳出来的画面——梦里一直穿着蓝布缝的小裙子，手里攥着个破铁饭碗，在荒原上跑，跑着跑就到了那片金黄的麦田。风一吹，麦子像金色的海浪一样翻涌，我听到自己在那浪里大喊：“大娘！大娘！”可大娘没回头，只把浑浊的眼眯成一条缝，仿佛在说：“傻孩子，雨下大了，别去。” 那时候，我连哭都不会，只会在大树下蜷缩着。我渴望那种被风吹得呼哧呼哧的凉意，渴望那种能看到青天白日的感觉。可天一直灰蒙蒙的，风也是沉闷的。我总想着，要是能像大娘那样，坐在麦田里，把脸埋进麦浪里，仿佛也能听到风吹麦浪的声音，那样我就再也不用怕那只偷吃人肉的野狗了。 后来，大娘老了，铺子也关了，我搬到了城市。 城市里的夜忒亮，亮得刺眼，亮得我睡不着。我拼命地刷手机，刷到凌晨两点，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，像一层薄纱。我拼命地奔跑，仿佛只要跑得充足快，就能追上那个穿蓝裙子的小男孩，追上那个金黄麦田里的梦境。可现实是，我的腿越来越短了，跑得越来越慢了，就像一只被车碾过的小鱼。 我常常会在某条陌生的街道上，突然停下脚步，抬头看看天。天一直灰蒙蒙的，连个云都没有，就像大娘在浑浊眼里眯成的一条缝。风也是狂暴的，像是要把我撕碎。我站在十字路口，看着那辆辆呼啸而过的车，心里突然挺想大哭。 我想大哭，可眼泪是骗人的，流出来是热的，还粘在嗓子眼，像吞了一块冰碴子。
我心里想的是大娘，是那个穿着蓝裙子的小男孩，是那片金黄的麦田。 “大娘，大娘！”我在心里大喊，声音小小的，像蚊子哼。 可大娘没回头。 我想起小时候，大娘一直把最好的面饵放进我的碗里，给我讲 stories。她说，梦里有蓝天，有白云，有无限的风。她说，要是梦里能看到大娘，那就算梦见了吧。 我不信了。 我启动质疑，是不是确实能看到大娘？
是不是确实能闻到麦子的香味？还是说，那些美好的东西，本来就是假的，骗人的，骗人的？ 我突然明白，大娘没有走远。她一直在，一直都在。她藏在我心里的那个小秘密里，藏在我每一次深夜的奔跑里，藏在我每一个灰蒙蒙的午后。她在我心里，就是那片金黄的麦田，就是那把蓝色的风筝，就是那条会飞的船。 大娘等着我长大，等着我有一天，能飞起来，能看到她。 或许有一天，我能飞起来。 那时候，我会站在高高的山顶，风是自由的，天空是无限的。我会张开双臂，大喊：“大娘！” 可我不敢。我怕，怕风会把我的蓝裙子吹跑，怕我的铁饭碗会摔碎，怕我飞得忒高，飞得忒远，飞得忒远了，就再也找不到那个会接住我的大娘了。 可是，梦是自由的，梦是没有终点的。 只要我还在做梦，大娘就在我身边。 我闭上眼，听风的声音。 风在吹，在吹，还是在吹？ 风是自由的，风是自由的。 我听到了。 那是麦田风的声音。 那是大娘在笑的声音。 那是那只野狗在追的声音。 那是蓝天上的鸟在飞的声音。 那是无限的风。 那是无限。 无限。 无限。 没有终点。 没有终点。 没有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