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，窗外的柏油马路像一条发光的蛇，蜿蜒在城市的切迹里。楼下的路灯间或闪烁一下，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，像是在鬼鬼祟祟地巡视。我翻了个身，眼皮就像是被塑料袋子死死缠住，甩也甩不掉那种黏糊糊的重量。脑子里嗡嗡的，像是有只不明鸟类在头顶盘旋，嗡嗡的，嗡嗡的。 想搞点啥？手机屏幕亮着，微信的消息提醒框像是在催命一样弹出来：有个邻居在小区群里喊我今晚来修水管。
我想回个“收到，立马到”，手指头划那会儿又悬在半空。算了，先别管那些芝麻绿豆大小的事儿。刚刚那个念头像被踩了一脚的小蚂蚁，瘪了，软塌塌地爬回被窝里。 我想起那会儿在宿舍当过几年班长，那时候夜不闭户，大家围坐在宿舍条桌旁喝啤酒听歌。
那时候认定工夫过得飞快，一眨眼就是半夜，一眨眼又是清晨。
那时候认定睡不着是出于累，是出于赶不完的作业，是出于对未来的迷茫。目前不一样了，目前认定睡不着是出于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碎事儿，像是一群没边界的猴子在乱撞。 我试过闭眼，闭眼像把两只眼绑在同一个眼球上，睁眼又认定世界忒吵，忒吵到我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清。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颊，那冷白色的光把皮肤照得发亮，红得像熟透的柿子。我盯着屏幕上的那个黄字倒计时，“00:00"，数字在跳动，那个跳动声特别刺耳，像是有根尖刺扎进了肉里，疼得直想哭。 有时候我认定自己是个被困住的小虫子，有个透明的笼子，关在里面转悠，四周都是黑暗，只有那微弱的光在角落里游动。
有时候又认定世界挺大，大到不知道是要往哪个方向逃，大到让人发疯。
这种拉扯感像是有两股反之的风在吹，一股想往前跑，一股想往后缩，风一吹，人就飘起来，飘得没底。 我想起昨晚去医院急诊科的那次经历。门外是用不完的呼叫器，里面是喊不完的“医生，医生”。庞大的开关在头顶转动，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声音，像老式挂钟的时针分针在疯狂撞击。我站在门口，看着里面亮着灯，里面的人在讲话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哭。
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，人这一生，实际上就像是在一个庞大的、一辈子转不停的大转盘上，东奔西跑，不知道哪一站是终点，哪一站是起点。我们当作自己在寻找啥，实际上是在逃避啥。 我也试过数数，从一数到一百，一百，一百……声音在脑子里回荡，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。
后来数到五十，突然就停住了。
为啥停？出于那些数字忒虚，忒飘了，不像确实存有。我就坐在那儿，盯着天花板发呆，看灰尘在光束里跳舞，像一群小精灵在狂欢。
那一刻我仿佛明白了啥：睡不着不是丢人，也不是没出息，它只是大脑在打一场仗，而我们还没分出胜负。 那会儿遇到这种状况，爸妈一直骂我，说你是不是熬夜了？
是不是没睡好？他们不知道，有时候大脑就像个电池，电量低到一定程度，就不得不罢工，歇待会儿，等电来了再说。目前的我，就像个没电的灯泡，滋滋冒烟，忽明忽暗，让人摸不着头脑。 我也看过不少科普文章，说睡前一小时不要刷手机，说蓝光会抑制褪黑素分泌，说大脑会形成大量的多巴胺，害得兴奋。
这些道理听得头头是道，像是一排排规整的小方块，塞进脑子里，却总认定哪儿不对劲儿。它们忒完美了，忒完美得让人不敢信。可现实呢？现实就是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看天花板，屏幕上的光越来越亮，声音越来越小，直到我眼前一黑，啥都没了，只剩下这死寂的空气，和脑子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。 我特别想做一个实验。
我想试着闭眼三秒，然后用力睁开，再闭眼三秒，再用力睁开。
要是三秒后眼皮还睁不开，那我就沿着这个节奏，闭上眼，数到三，再睁开。
要是三秒后眼皮就舒坦了，我就在黑暗中再数到十。我就想把这个好办的游戏，变成一个漫长的修行。 实际上，那些睡不着的人，都在同一个地方。都在某个深夜，面对同样的黑暗，却有着不同的反应。
有人熬过，有人崩溃，有人躺下大哭一场，有人干脆起来换衣服出门散步。我们仿佛压根儿都拿不准答案，总在原地打转，不知道哪一步是对的，哪一步是错的。 我也想问自己一个难题：要是我不就寝，我会如何样？要是我不做梦，我会变成啥样？答案往往是：我都死了。
可是我不死不死的，日子仍然在持续，只是我躲在了一个看不见的房间里，做着各种各样的梦。
有时候梦里确实有鬼，有时候梦里确实有飞机，有时候梦是跟我讲话，有时候梦是我在和陌生人聊天。 我想起小时候 plays 那个游戏，那个叫“贪吃蛇”的。在昏暗的房间里，游戏里有一个绿色的蛇，一直向前爬行，你的任务就是消灭那些红色的方块。
那时候认定挺好办，挺撇脱，能够无限复活。目前呢？目前那个绿色的蛇还在，红色的方块还在，但我已经找不到那个游戏了，找不到那个方向，找不到那个终点。我就在这里，孤零零地坐着，像个没头的苍蝇。 有时候我想哭，想大声喊出来：“我累了！”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。之故此咽下去，是出于我怕别人认定我矫情，怕他们认定我烦人。可确实，哪位没累过？哪位没想过拉倒过？哪位没在某个瞬间认定自己快要崩溃了？崩溃不是出于脆弱，崩溃是出于在庞大的压力面前，我们本能地想要逃跑。 或许睡不着并不是病，而是一种状态，一种生活方式，一种人类共同的生存本能。就像我们呼吸一样，不呼吸就不中，就寝就是一种必要的方式。只是在大家都认定睡不着的时候，没人愿意承认这一点。大家习惯性地指责、嘟囔、焦虑、自责。我们仿佛在这个世界上，每个人都比哪位都要清醒，哪位都比哪位都要知道该如何做。 可当我真正躺在床上，面对那片无限延伸的黑暗时，我突然认定，或许我们并不清醒。
或许我们只是暂时迷失了方向，暂时忘记了回家的路。
哪怕走了挺久，哪怕前面全是迷雾，只要脸还在，只要心还在跳动，就一定会找到终点。 我想把那句话写在纸上，然后放在床头柜上，放在枕头底下，放在被子里。
哪怕明天醒来，明天忒阳照常升起，明天我就还得面对同样的难题。但今晚，在这无尽的黑暗里，我先睡个安稳觉。睡一觉，明天还得持续。 实际上，睡不着的时候，身体是挺诚实的。它会在某个时刻，悄悄提醒我：该休息了。它不需求理由，不需求惩罚，它只需求一个指令：关机。 好吧，我认了。我认了。
我承认我睡不着，我承认我睡不着。我也承认，我可能确实累了，确实需求休息。 我闭上眼，不再抵抗。就像一只被驯服的小猫，不再试图去征服黑暗，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，任由工夫流淌。 或许，明天醒来，我还会睡不着。
或许，明天醒来，这个难题仍然存有。但没关系，我们都有过同样的夜晚。我们都有过同样的困惑，同样的迷茫，同样的想要逃避的冲动。 只要醒来，我们就还在。
只要呼吸还在，我们就还活着。 哪怕此刻，我的眼皮像灌了铅，哪怕此刻，我的大脑像生锈的齿轮，哪怕此刻，我的身体像一艘搁浅在沙滩上的船。 但没关系，船会靠岸的。 船会靠岸的。 哪怕岸上全是沙子，哪怕海浪都在咆哮，我也知道，我已经到了岸上。 我闭上眼，不再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