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做相册，那玩意儿实际上真不是那种“啥都能做”的万能神仙。它更像是一场自我催眠，把内心的各种情绪、那些看过又忘了的瞬间，强行塞进一张张薄薄的照片里。 大量人一听到“相册”，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画面就是那种华丽的大开本、闪闪发光的铜版纸，上面还印着烫金的标题，写着“人生四季”、“某某一生”。可对我来说，那玩意儿忒假了，忒像电影里的道具了。真见面，那些照片就是那种泛黄的、带着体温的纸质东西，摸上去有点软，味道像是旧的书纸和时光混合在一起的。
故此我目前的作品，主打就是一个“真”，哪怕里面全是黑白默片，哪怕中间夹杂着我不愿承认的崩溃和眼泪，只要那时候是真的，目前看来，那也另一种意义上的珍贵。 做相册的过程，实际上就是和旧物搏斗的过程。
有时候你连买哪张照片都纠结半天，选了一张超级清楚的、构图完美的，但那天拍的时候，主角可能只是路边的一只流浪猫，要么是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。
这种“无用”的东西，反而让我认定有戏。我习惯把它们撸下来，用那种老旧的针线板缝上去，针脚有时候歪歪扭扭，线头还特意剪得参差不齐，反正只要别让它散架就行。我常想，要是照片能记住人的样子就好了，但人的样子最就是在那些不起眼的瞬间啊。
故此我在相册的扉页上，不写啥大标题，只写一句：“存着这些，就充足了”。 排版这块儿，我特别厌恶那种层层递进的结构。
哪怕你非要安排“从少年到中年”的叙事线，我也懒得去编那些所谓的“转折点”。我更喜爱一种散落的、随机的状态。
比如第一页，我放了一张自己刚上小学的照片，那时候眼挺大，总认定世界挺小；第二页，换张城里的夜景，路灯把影子拉得挺长；第三页，一张没人看过的老照片，画面有些不清楚，但我强迫自己看清，发现里面实际上藏着大量我没注意到的细节。
这种凌乱无章的堆叠，恰恰模拟了记忆的质感。记忆不是阅兵式的行进，它就是在边角处留下的碎屑，抓不住，也融不进预设的轨道里。
有时候我会对着相册发呆，出于里面有些照片的边框被我剪掉了一半，有些照片的右下角被撕掉了，我就连懒得去修，留着那个小缺口，就像生活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。 数据这东西，在相册里一直显得有点滑稽。我可不是那种拿着数据表来卖数据的，但我确实懂一些统计。我在“人生大事”那一页里，特意放了个对比图：左边是目前，右边是五年前，用两支笔在照片上写下了具体的年龄数字。五年前我三十岁，那天喝的是老坛豆奶，吃的是一口猪肉包子；目前我五十岁，喝的是浓茶，吃的是炒鸡丝面。别看照片没变，但数字变了，那种对比感一出来，你就知道我在记录啥了。
还有一个有趣的数字是“看片次数”，我给自己设了一个目标，这一辈子看这张相册起码十二遍。
第一次是为了把它装进家里，第二次是为了给它找一个合适的落脚点，第三次发现它根本不用给，出于它已经长成我家里的一种植物了。
看着那些页码，数字在脑海里一个个跳出来：3、4、5、6……直到数到一千，我突然认定，每一次翻页，实际上都是在和自己对话。 有时候做相册会让你质疑人生，质疑自己到底记录了多少，是不是又拍了一张没人看的照片。但每当合上相册，被那泛黄的纸张和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填满眼眶时，你会认定，原来生活确实能够如此粗糙，却如此真。
那些曾经当作会被世界遗忘的瞬间，目前竟然成了你生命里最坚实的底气。 最终，我想说，做相册不只是为了展示给别人看，更是为了把那些散在空气中的情绪，重新收回来，藏进纸的纹理里。照片不会撒谎，它只负责还原事实。至于你如何看待这些事实，如何将它们串联成故事，要么如何把它们变成某种触动，那都是你能够做的。
毕竟，生活嘛，本身就是由这些拼凑起来的碎片组成的，你把它做得越精细，越能看出那堆碎片的纹理。 故此，别再追求那种完美的封面了。撕掉那些花哨的包装，把相册放在抽屉的最深处，要么随手一扔在旧书堆里，让它和那些泛黄的纸张一起，宁静地呼吸着。当你下次翻开它，看到那些熟悉的脸孔和陌生的风景时，别忘了，这就是你独一无二的、带着体温的工夫胶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