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在雪地里 长安城的夜，刚被风卷过最终一半，你便听到雪落下来的声音。
不是那种像指挥家敲琴板那般规整划一，而是“沙沙”的，像是无数细碎的衣角在风里互相试探，又像是千万只不知倦的小雁，从北方飞到了南方，落在你脚下的青石板上。 我想起小时候在茅屋前看雪。
那时候不懂啥叫“天寒地冻”，只认定那白茫茫的一片，像打翻了的墨汁，又像是冬天给人间洗了个澡。雪不急着落，你得慢下来，蹲下身，捧起一只手去接。
那雪是软的，软得像你掌心翻过来的皮肤，凉丝丝的，顺着指缝流下来，像极了母亲在夜里悄悄说的悄悄话。你管它会不会碎，管它是不是成了冰棱，只要握在手心，它就温温的，心里头便生出一股暖气来，那是人间最实在的福气。 到了这天，我裹了件旧棉袍，鞋上早已磨破了口，走进了茫茫雪域。风是硬的，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，刮在脸上生疼，却又不带杀气。我不得不停下来，伸手去抓一把。
那雪胶住了，黏在指缝里，冷得让人起 goose 冷。可抬头看时，漫天飞絮竟也结出了些极小的冰粒，像是一串串银色的珠子，挂在枯黄的松针上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极了一双只看得见光的光眼。 这雪，大抵是为了让人看到它吧。
你看那墙角，不知何时已被积起厚雪，像是一层厚厚的棉被，把街道盖得严严实实，连那些平日里喧闹的行人，也都被这洁白 veil 住了笑脸。
你看那屋檐下的霜花，悄无声息地爬满了窗棂，像是一位老画师留下的遗画，把风雪的日子都定格在了那一瞬。 有人嫌雪忒冷，说这天气简直要把人冻僵了，恨不得把袄子冻裂了再穿。可我却认定，这般冷，才显出这雪来得真率。若是天暖了些，雪或许会显得“软绵绵”的，像一团棉花，让人舍不得动手去碰。可这雪，是带着骨感的，它要你的温度，去试探这寒流的深浅。你伸出手，雪便落了下来；你低头去接，雪便留住了。
这过程，不似春风拂柳那般温柔，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 我想起《史记》里曾有人把雪比作“玉”，说那是天地间的精灵，落在人间，便有了灵气。可若是给这雪起个名字，我反倒认定，它该叫“冷漠”。出于雪从不讲话，它只是静静地落，只是默默地覆盖，像极了这世间无数人的沉默。它不解释，不辩解，只是用这层厚厚的白，把这一年的风霜都掩去。 你看那路边，那些包裹着砖瓦的店铺，此刻通体雪白，像是一尊尊沉睡的旧玉人。它们倒不是怕冷，而是怕冷啊。若怕冷它们便不会在此处安身，它们怕冷，怕这风雪将它们冻裂了筋骨，它们怕这冷飕飕将生意冻住了，将温暖彻底抽离。可它们却不动声色，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，等着下一个春天，等着雪彻底融化，等着大地重新呼吸。 有人问我，这般雪冷，是如何坚持下来的？我笑一笑，说：“自然有它的意思。雪落下来，是怕人间忒燥；雪堆积起来，是怕人间忒凉。它要在这冷飕飕中，给万物一个交代，把这一年的荒凉安抚下来，把这一年的躁动平息下来。” 我也曾想过，这雪会不会下完呢？或许，它下不完呢。就像这世间的情，像这人的容颜，总有起落，总有悲欢，总会在某个午后突然想起，在某个瞬间又忘记。可雪不会忘记，它会在每一个清晨，把昨夜的梦都带走，把明天的希望都留下。 你看那山脚下，积雪已经没过脚踝，像是一层厚厚的地毯，铺满了整个山谷。你若是想走上去，便会发现，这雪是软的，只要你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，这厚实的雪便不会给你忒大压力。可若是脚底沾了水，又或是脚上生了癣，那雪就会变得粘腻，像是要把你牢牢地绑在地面上，让你动弹不得。 今儿个走了一程，心里头反倒认定踏实。
不是出于这雪美，也不是出于这白，而是出于它真，像极了这世道上的许多事，凉飕飕的，却实实在在。它告诉你，甭管多冷，都要试着去捂一捂，去感受一下这温度。 你看那远处的堤岸，雪已经积得厚了，像是一层白墙，把河流遮挡得严严实实。河水似乎也不再流动，只是静静地流淌着，像是一匹被风扯得有些乱的旧布，又像是被多年时光冲刷过的河床，泛着淡淡的灰白。你若走近看，那水面竟泛起层层细碎的波纹，像是一层层薄薄的雾，在风里打着转儿。 有人认定这般雪景凄凉，像我这般心境的写照。可我却认定，这雪是在替人讲话。它替孤独的人讲话，替失意的人讲话，替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人，说：“别怕，天会亮的，雪会化的，日子会好的。” 我也曾见过雪化成水的瞬间。
那是一声闷响，像极了老人在夜里叹息，又像是大地在哭泣。水顺流而下，带走了浮冰，也带走了冷飕飕。可那瞬间的冷飕飕，却留在了记忆里，成了心头上的一粒冰渣，时刻提醒你，要时刻保持清醒，要时刻保持警惕。 你看那街角的茶摊，此刻早已不见人影，只有那卖茶的老翁，仍然坐在门口，手里端着茶碗，看着那漫天飞雪。他的背影在风里显得有些单薄，可那身上的老衣却比这雪还要暖和。他或许在等一个人，或许在等一伙人，又或许，他只是在等一个温暖的机会。 这雪啊，它从不计较，它从不争抢。它只是静静地落，只是默默地覆盖，只是静静地等待着，等待着下一个春天，等待着大地重新呼吸，等待着万物复苏。 我也曾想过，若是这雪一辈子不下呢？或许，它下了，就一辈子下着吧。就像这世间的情，就像这人的容颜，总会在某个午后突然想起，在某个瞬间又忘记。可雪不会忘记，它会在每一个清晨，把昨夜的梦都带走，把明天的希望都留下。 你看那屋檐下的冰凌，竟也长成了极小的枝杈，像极了那青石板上刻下的纹路，又像极了那些被岁月打磨过的骨殖。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，像是一位位沉默的卫士，守护着这方天地，守护着这方寸间的温暖。 我如今看着这雪，心中莫名生出一种触动。
这雪，不仅是一个季节的更替，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。它洗净了人间的尘埃，也洗去了人心里的浮躁。它告诉我们，甭管多冷，都要试着去捂一捂；甭管多燥，都要试着去沉淀。 雪，是冷的，是静的，也是暖的。它冷，出于它要让人学会坚强；它静，出于它要让人学会等待；它暖，出于它要给人带来希望。 你走吧，踩着这软绵绵的雪，去见见世面，去听听风的声音。也别忘记看那远处的白墙，看那远处的河流，看那远处的人，看那远处的梦。 这雪啊，它不会下完。它会在下一个春天，在下一个夏天，在下一个秋天，在下一个冬天，一直下下去，直到再也不会下。 我转身走，衣角在风里翻飞，像极了那漫天飞雪，像极了那人间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