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足饭饱，人还没收工我就认定有点不对劲。桌上那杯可乐，半瓶还没喝完，塑料瓶身映着窗外的夕阳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钻进去，突然就有点不像话了。 刚预备起身收拾碗筷，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怪笑，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，像是指尖敲在木板上的节奏，鬼鬼祟祟。 我猛地回头，看到老同学正坐在后排，手里转着两枚硬币，眼神飘忽，仿佛刚从梦里踢开一个足球一样。 那是哪年哪月的教室啊？
如何一转眼就成这副模样了？我心跳漏了一拍，脚步不由自主地往他身后挪，生怕一不留神就撞上了啥。 老同学回过头，脸上带着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，像是突然想起了啥好笑的小事，又像是被啥东西盯上了。 “哎呀，梦到啥了？”他问，声音里带着点刻意压低的嗲，“是不是昨晚又梦见咱们一起回家吃饺子了？” 我差点没把手里的抹布扔出去。 “不是，”我脑补了一万个理由，尴尬地咳嗽了一声，“是……是梦到你把数学卷子忘在教室后面，然后我就……我就在梦里去帮你捡，结局捡到了你的笔。” 老同学嘿嘿笑了起来，那笑声像风箱一下一下地拉，震得我耳膜嗡嗡响。 “那笔呢？” “我写错了，”他狡黠地说，“改都改不完，本来想让你帮我改，结局改了一半，咱俩都困了，就躺在座位下面恶作剧。” 我愣住了。 恶作剧？ 那天下午，我明明记得自己把那道复杂的代数题抄错了，墨迹还没干，就被我随手扔在了过道中间，当作正好赶上去给老师抄。 后来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，又画了个圈。 那日阳光正好，照在课桌上，把粉笔灰照得像雪花一样白。我假装没看到那圈，假装没看到那圈，假装没看到那圈。 居然真就有人看到？ 老同学凑过来，压低声音问我：“你确定你没看到？还是说，你是哪位写的？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笔，它正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 “哪位写的？” “你啊，”他吐了吐舌头，“上次考试，我明明记得你写了那个大括号，结局我画成了小括号。你就想赖账，说那是实验记录。” 我：？？？ “对，就是那个。”我恍然大悟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，瘫坐在椅子上，嘴角却忍不住上扬，“我听到你刚刚在走廊里和大课间广播站的人讲话，仿佛是在聊聊那个小括号如何变成了大括号，结局被音乐老师听到了。” 老同学笑得直不起腰，眼弯成了月牙，“我就知道，你肯定又在梦里给我出难题了。” “别闹了，”我坐直了身子，试图找回一点尊严，“实际上我只是在做……做梦。梦里我梦到你把那个小括号重新画成了大括号，结局我自己还把它画成了小括号，故此我就想着，要是我确实看到了，是不是就能……" “别说了，”老同学打断我，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，力道有点大，让我感觉像被哪位敲了一盆冷水，“做梦也不能当真啊，你把我当真人看了。” 他顿了顿，眼神灼灼地看了我一眼：“不过，别看只是做梦，但你猜如何着？我这个梦，还真有点记性。梦里我梦到那个小括号突然自动变成了大括号，然后我还没来得及解释，就被你发现了。你说，那时候咱们俩哪位了得？” 我张了张嘴，想说自己当时实际上也没意识到那个括号有啥不同，只认定心里莫名一紧。 “实际上吧，”我挠了挠头，语气有点虚，“刚刚那个梦，挺有意思的。我梦见咱俩在操场上跑圈，你跑了十圈，我跑了五圈，然后你突然停下来问我，‘为啥？’我说不知道，结局你突然看到操场外有个大括号，你就跑那会儿把它画了。我愣在那儿，认定挺滑稽的，直到你拍拍我的肩膀说，‘梦都梦到如此多了，是不是该醒醒啦？’" 老同学凑近我的耳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实际上那个大括号，是你写的。
不是老师写的，也不是作业本上的。是你半夜做梦，脑子一转，随手在草稿纸上画的。
后来醒来，又不想承认，就在梦里埋了个‘大括号’，指望我把它当成啥特别的东西。” 我瞬间明白了一切。 不是梦。 是心。 刚刚那声怪笑，不是梦里的声音，是梦里那个被我拉下马的人，在梦里对我说的话。 “你昨晚又在梦游了？”他调侃道，伸手帮我理了理凌乱的衣领，“脑子热着呢，胡言乱语。” “是啊，”我笑了，笑得有些傻气，“刚跑完五圈，腿有点沉，又饿了，再加上梦里那个大括号忒香了，忍不住就……嗯，就来了。” “别解释，”老同学把嘴凑过来，声音低沉又磁性，“梦里的逻辑都一样。梦里你画了个圈，醒来就是圈；梦里你画了个括号，醒来就是括号。
只要不醒，就一辈子都画着那个括号。” “那……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感觉掌心出汗，“赶明儿要是再梦到这种场景，你可得负责帮我检查作业，要么帮我改卷子，不然我就……我就去你那儿赖着不走。” 他愣了一秒，随即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，在手里抛了抛，稳稳地放在我桌上。 “目前，梦醒了。但那个大括号，记得画吗？” “记得了，”我点头，“那个大括号，画得挺大的。” “对了，”他突然想起啥似的，眨了眨眼，“对了，你昨晚是不是又把那个大括号卡在我作业本上，害得我根本没法写字？我刚刚在梦里看着你，心想着，要是你把它弄丢了，我是不是就得写‘大括号卡页了’？” 我哈哈大笑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 “就你急，”老同学摊手，“我这不是梦游嘛，如何会卡进你作业本里？” “那不就对了嘛。”我凑那会儿，和他笑得前仰后合，“原来你刚刚在梦里，是在帮我检查作业。” “嘿，”他躲开，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，“我就知道你会如此想。
实际上那天晚上，那些大括号，是我心里的小怪兽，怕我梦到它被吃了，就拼命往作业本里塞，生怕我醒来就找不到它。” 我拽着他的袖子，蹭了蹭：“快醒了吧？大怪兽找到你了。目前，作业本上应当多了一个大括号，那是你特意留给我的。” “少来这套，”老同学揉了揉眼， realidad 地笑了，“我昨晚就梦到这个了。目前作业本上，确实有个大括号，那是你画的。” “那……"我盯着那张纸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，“你画的那个大括号，代表啥？” “代表咱们俩呀，”他眼里的光比梦里亮，“代表你既想把我画成大括号，又认定自己画成了小括号，还非要赖账的矛盾心理。目前，它画成啥样了？” “画成了标准的大括号，”我老实回答，“那个，也挺标准的。” “标准的大括号？” “是啊，”我看着那张纸，又看了看他，突然认定心里空了一块，却又满，像是被啥东西填满了，“那个大括号，代表的是……不，代表的是，你最终也没把我拉下马，是吧？” “那你呢？” “我？”我笑了笑，眼神里藏着点东西，“我……我也没把你拉下马。但我画的那个大括号，仿佛也没那么香了。
那个，是不是有点刺鼻？” “那如何办？” “那就，把那个大括号剪了吧，”我伸出手，抓住他的手腕，力道有点大，“剪了它，就一辈子不香了。” 老同学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起来，笑声比刚刚更响，像是风箱一样，震得人耳膜发疼。 “好啊，”他把作业本递给我，“那就剪了。
不过，”他歪头想了想，“剪完之后，那个大括号里，是不是还得写上‘大括号好香’四个字？” “嗯，”我点头，“写上。写上。” “那行吧，”他拿起笔，在作业本上郑重其事地划了一道，然后拿起笔，写着几个字，“大括号好香。大括号好香。” 写完，他看着那个字，又看了看我。 “这字写得挺好啊，”他评价道，“比梦里写得好。” “是啊，”我看着他那张纸，认定心里踏实了大量，“比梦里好多了。梦里那个大括号，一直飘在空气里，晃晃悠悠的，总认定有点不好保存。目前，它躺在作业本上，被哪位看了，都认定香。” “出于，”他突然抬头，目光聚焦在我脸上，“出于梦醒之后， everything 都变得真了。” 我懂了。 梦里的逻辑，是流动的。 现实的逻辑，是静止的。 而那个大括号，就是凝固的瞬间。 是梦，是醒，是那些在梦里躺在座位下恶作剧的人，是醒来后依然会下意识去检查作业的人，是那些把笑话当真心，把梦当确实我们。 那个大括号，就是证据。 它证明白，甭管我们是梦醒，还是梦游，只要那个括号还在，只要那个大括号还在，我们就是确实。 真话，就是如此好办。 不像梦里那么多废话。 不像梦里那么多逻辑。 只有这个大括号，是最硬的道理。 我把它圈起来，用红笔狠狠圈了一遍，颜色越来越深。 “圈住了，”我笑着说，“一辈子不掉出来。” 老同学看着我的动作，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，那是比梦里更浓的笑意。 “好，”他伸出手，捏了捏我的手，“那赶明儿，咱们梦里多画几个大括号，醒来后，就不要再提作业本的事了。” “行，”我握住他的手，“那今晚，咱们就在作业本上，再画一个大括号。” “画啥？” “画那个大括号，”我认真地说，“画‘好香’。” “好香，”老同学重复了一遍，声音里带着笑意，“好香。” 窗外的风停了，月光洒进来，把那张作业本照得亮堂堂的。 那两个大括号，一个在上，一个在下，中间夹着一行字。 大括号好香。 大括号好香。 大括号好香。 梦醒了，但那个大括号，还在。 它还在，像风里的烟，像梦里的花，像咱们俩之间，那根再也拉不直的绳子。 绳子上系着大括号，系得好不结实。 结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