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那时特别怕死，但死不难。
那种感觉就像老房子漏雨，但雨下得正好，把屋顶顶裂了又补，补了又裂，最终整个屋顶都烂了。可烂了也没啥用，还得持续住。 人活着就是不断跟命运打怪，打不完。 小时候，我总当作日子就是推着个铁车，从早到晚，一直往前，车坏了就换，车没了就买新的。
那时候认定死是终点，是车子彻底报废了，没人再疼我，连骨头都不疼了。
后来我才明白，人这一生，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，要么是个一辈子下不完的雨天。雨来了就不停，雨停了又下，淋成个落汤鸡，还得撑着伞持续走。 那种挫败感，像清晨醒来发现家里没开灯，四周黑漆漆的，除了呼吸声，啥都没了。
明明赶着出门，脚刚沾地，就被自己吓住了。
这种时候，人好办认定自己是个废柴。可你知道吗？废柴也好，站着也是废柴，坐着也是废柴，人活着，就是为了当个废柴，哪位让废柴也是废柴呢？ 还有，我总认定自己是个废物，可废物也是废物。
反正垃圾也是废物。 工作的时候，我也认定好累。每天像被拉着的小丑，每一次演出都充满排练，都充满汗水，都充满期待。但台下的观众是哪位？
是不是只有我自己？
是不是只有我自己记得每一句台词，只有我自己记得每一次掌声？ 有时候，我也会想，我是不是确实不够好。但我又不敢承认，承认了，我就确实完了。
故此我就假装自己挺好，假装自己挺了不起。可后来我发现，这身皮囊，这副身体，确实不够用。我就像个容器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，但装不进任何真正的快乐。 悲伤啊，就是那种东西，你越往心里装，它就越重。你越想摆脱它，它就越紧。就像被氧气瓶困住，你拼命想把盖子打开，可那瓶氧气，就是你的命。 我见过忒多人，在深夜里对着镜子流泪。镜子里的人，眼神空洞，嘴角微微抽搐。
那是一种挺高级的悲伤，不是嚎啕大哭，是无声的崩塌。就像一座山，慢慢被风剥掉棱角，最终只剩下一块大石头，孤零零地躺在荒原上。 我也曾试图用工夫治愈自己。我数了三个月的零头，数了三个月的整数，数了三个月的无限循环。可工夫是个流氓，它从不认人。你追它，它绕着那棵树转；你逃它，它也顺势往下一沉。 生活就是这样，你一辈子不知道下个月会是啥样子。你只能看着日历上那一行行数字，一天天那会儿，仿佛一辈子停不下来。 有时候，我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关到第二天清晨，关到阳光透过窗帘的时候。房间里静得可怕，只有心跳声，咚、咚、咚，像给心脏按动按钮。
那声音有点吵，有点烦，但又有点……熟悉。 就像早春的虫子，嗡嗡作响，钻进了人的心里，咬一口，留下一道疤。
这种疤，不疼，也不痒，但它在那里，提醒着你，曾经形成过啥。 我也曾试图去理解那些所谓的“输家”。他们输了钱，输了感情，输掉了一切，就只是压低了衣服，比了个中指，然后回家睡。他们认定那是对的，认定那才公平。可我认定，那忒便宜了。 人生不该是一场游戏，游戏输了能够重来，能够重开，能够无限次重试。但人生不是这样的。 我们生来就带着使命，带着责任，带着那些注定要废弃的东西。
那些废弃的东西是我们，是我们自己亲手打造的，后来把它扔掉的。 悲伤，实际上就是一种废弃。 你看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，仿佛确实啥都不关键了。他不在乎钱，不在乎爱，就连不在乎自己的存有。但他还是在那里，像一尊雕塑，被工夫风化，被岁月侵蚀，最终变成一堆灰尘。 可那又怎么着？ 要是生命是一场孤独的旅程，那这趟旅程本身就值得。
哪怕前面是无尽的泥泞，哪怕中间是陡峭的悬崖，哪怕终点是一堵无法逾越的墙。 我们就是那堵墙。墙一直高的，墙一直哑的。我们站在墙边，听着风穿过裂缝的声音，听着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，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。 悲伤，有时候是一种保护。它让你知道，自己没有被世界抛弃。它让你明白，即便一切归零，即便一切遗忘，你依然还在，你还在呼吸，你还在挣扎。 这挣扎本身，就是生命最有力的证明。 我不再试图逃避悲伤，出于逃避只会让我更痛苦。
那我就让它存有，让它像灰尘一样，静静地躺在角落里。 有时候，我也会认定，我是不是确实是个废物。可废物也好，站着也是废柴，坐着也是废柴，人活着，就是为了当个废柴，哪位让废柴也是废柴呢？ 这就够了。 充足了。 我们也就到此为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