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闺女那会儿，刚满五岁，那时候她总爱拉着我的衣角，说要把我的头发“剪”下来当她的头发。我哪舍得啊，她脸上一副哭得梨花带雨的惨样，非要我往那剪。我忍着痛，一把把她抱起来，对着镜子，眯着眼，用那把老式的美发刀，一点点在她的后脑勺上划。
那刀刃挺凉，呼出的气都带着冷意，她像只受惊的小鹿，身体僵硬得像张弓。我一边剪，一边在心里琢磨：“这丫头，命苦啊，小时候就认定自己头发少，长大了又认定自己发型不好。” 结局呢，她没剪出一根头发，反倒剪出了一堆黑乎乎的红糟糟。她从那一下启动，就变了。
那会儿那个爱笑、爱闹、喜爱在我面前晃悠的小女孩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动不动就跟我拌嘴、总爱把脸朝下埋在我胸口不肯起来的小丑。她讲话嗓门大得能盖过家里的电视，步行也不看路，非要我把她扶正。我认定累，确实累，白天上班像打仗，晚上回家还得听她在那儿叽叽喳喳地嘟囔，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跟一只生了刺的刺猬玩，你越动手打她，它越来气。 记得那个暴雨后的午后，她就在家里哭得跟个失心疯似的。我本来想不通，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顺藤摸瓜，还真查到了事件的原委。
原来，那天早上她偷偷拿我手背上的老茧去当发卡玩，结局我手背受伤了，她当时还硬撑着不承认，说是“为了增添浪漫感”。
那一刻，我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，心里那个火苗子瞬间窜到了嗓子眼，恨不得冲上去给她一记过耳朵。真没想到，平日里那个娇滴滴、要啥给啥的“小公主”，原来也是个把天当被、把脸当被子的“巨婴”。她总喜爱说我“邋遢”、“老土”，认定我穿的那些花哨衣服“土得掉渣”，她那些好办的纯棉 T 恤又“单调乏味”。
这到底是爱还是恨？我看啊，这大约就是典型的“恨铁不成钢”吧，明明心疼得要死，嘴上却还要骂她不懂事、幼稚。 为了让她长长记性，我也没再TryHard，扔下那把发刀，把她按在沙发上，用那种只有我和她能听到的音量，一遍遍跟她念叨。我说：“闺女，咱家那把发刀是给你剪头发的，不是给你剪脸的。你爱剪，你爱搓，爱把脸往地上一埋，爷不来气。爷只是怕咱俩天天对着干，把心态搞崩了。”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又把头埋得更深了。我说：“行了，吹风机都给你拿好了，别磨蹭，赶紧擦脸，别让我看着心烦。” 后来，日子还是老的道理。我还是没能把她“驯服”，她依然是那个爱哭、爱闹、让我头疼的小祖宗。
有时候看着她在打扫卫生时那种对镜子前摆拍的痴迷，我又认定好笑又无奈。她就像个拿着放大镜在看世界的瞎子，认准了个方向，那就是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，把美丑分得清清楚楚。她总认定别人家的孩子比自己乖，自己的头发长得比别人的短，自己的房间不干净利落。她仿佛在一个庞大的迷宫里转悠，找不着北，也不知道往哪头撞，只能凭着本能，不断撞墙、撞门、撞天花板。 我也无奈地想，她这毛病是遗传的还是有意的？或许是基因里自带了“嫌贫爱富”的芯片，或许是小时候那些刻薄言语留下的后遗症。
反正不管咋样，我是爱屋及乌，哪怕她再折腾，我也舍不得。毕竟她是我闺女，是我血脉里延续的一砖一瓦，是我生命里最珍贵的宝贝。
哪怕她有时候让我肝肠寸断，就连恨不得把她扔进垃圾桶里，我也得忍着，还得抱抱她，还得哄着她，还得像哄我那个不再听话、不再懂事的儿子一样哄着她。 有时候夜深人静，看着她在灯下写个长长的作业，嘴里念叨着“老师布置的，不写作业就罚抄十遍”，我心里还是有点酸溜溜的。
这又是如何回事？明明是她先惹的祸，目前又让她去背那些书，这真是那会儿没想过的事啊，这年头，连背单词都要被折磨成这样了？那会儿她背单词那是为了考试，目前却是为了逃避写作业这种罪业。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叫化的鸟，看着一群鸟儿在窝里争抢，心里却怪怪的。 不过嘛，转念一想，人生啊，不就是个折腾吗？孩子小时候总认定自己命苦，长大了总认定自己发型不好，村口那辆破旧的脚踏车总被当成豪车炫耀，小区里那套刚装修好的沙发总被嫌弃忒旧。她就是我生活里那根不断发痒的痒痒挠，痒得我呼天抢地，可只要她一闹，我就得赶紧去哄，还得赶紧去解决那个让她闹腾的难题。 或许吧，这就是传说中的“披荆斩棘”吧，只不过这次她不是去砍树，而是去剪头发，去挑刺，去制造一点小费事，然后看着我给她收拾烂摊子，看着她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。我有时候想，她这性格，那是真难教。但她也是真可爱啊，那种别看不听话、别看爱哭、别看总让人心烦，可是那份对家的执着，那份在我面前只是单纯想要被爱、想要被认可的小心翼翼，还是让我这个当爹当娘的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 你说吧，难道只有我如此认定？
难道压根儿没有人这样想过？要是我也能有一条闺女，我也能给她一把美刀，我也能让她剪成那样，那该多好。
要是她剪得正好，头发长短正好，色儿也正好，我也就不用如此操心了。
只要她剪得有点小乱，我就认定她长大了，认定她懂事了，认定她才是那个真正归于她自己的女孩。 故此啊，我依然爱她。爱她那股子倔劲，爱她那份哪怕被骂也要争个第一的冲劲，爱她那种不管你如何讲道理，总能把心儿掏给你听的那份傻气。别看有时候我心里也堵得慌，但想到她还能活蹦乱跳地在我身边，想着她别看是个小捣蛋，但也是个实实在在的人，我就认定，这点辛苦，这点折腾，还是值得的。
毕竟，哪位还没个想不通的时候？只要她还在，只要她还在我身边，我就认定，日子还得过下去，还得好好爱着那个曾经让我头疼、目前让我又舍不得的不听话的丫头片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