稻草人没醒过来 那天早上我刚把瞌睡虫赶跑，眼皮重得像被灌了铅。忒阳刚溜出来一点，我就认定身上暖烘烘的。我本打算去阳台看看那盆绿萝，结局手刚往花盆边凑，脚底突然一滑——“啪”的一声，花盆掉下去，连带着我就跟着滚下楼了。 我摔在草地上，膝盖磕得生疼，眼泪还没往下流，肚子先叫了起来。
这肚子叫得比叫公交车晚点到的地铁还急。我爬起来一看，哎呀妈呀，我穿了一件旧蓝衬衫，领口磨破了个洞，袖口也是旧兮兮的。但这并不关键，关键的是我目前站得有点歪，脚还踩着一块碎玻璃渣，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，怦怦直跳。 这一跤算是摔坏了初春的心。 那会儿我总爱信誓旦旦地举起一片叶子，发誓要让它变成春天的使者。结局呢？我连个像样的春天都没等到。我站在田埂上，手里攥着昨儿晚上借来的那把折扇，扇面写着“风要来了”。风确实来了，只是那风有点凉，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。我试着扇风，想吹走那个一直盯着我的眼，想吹走那个认定我挺没用的念头。可扇得再用力，风仍然只蹭着我的衣角，像个讨好的老伙计，嘿嘿一笑，就走掉了。 我最怕别人问我：“你叫啥名字？” 那天是个大晴天，我坐在田埂上，看着蚂蚁搬来搬去，突然心里空落落的。
像瘫痪了一样，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。我低下头，看到自己左肩上的破洞，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。我翻遍了口袋，翻出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。上面有一句话：“愿风景如画。” 我拿着纸条，在风中晃啊晃。风不讲话了。连路边的野花也收起了头，不再张开花瓣。我知道，大约是出于我名字里有个“人”字，暗示着“人”的焦虑，暗示着我在人群中格格不入。 就在这时，一只大鸟飞过来了。它看着我的破空荡荡的胸膛，又看了看我紧皱的眉头，停在了半空。它没讲话，只是用那双眼，一点点扫视了我。扫过我的肩膀，扫过我的头发，扫过我手里那把没用的折扇。 它终于落了下来，站在我的肩膀上。它没叽叽喳喳地叫，只是轻轻摇了摇翅膀，发出“呼——呼——"的声音，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。 我抬头看它，发现它似乎看懂了我的意图。它突然张开翅膀，像一面大旗，把我整个人抬了起来。
那一刻，工夫仿佛凝固了。我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脚底涌上来，顺着胳膊，流进心脏，直冲头顶。我抬起头，看到云层裂开了一道口子，阳光像液态的金子一样洒下来，把我整个人镀了一层光。 我这才想起，我或许是那个被遗忘的名字。
或许是出于我忒执着于“人”的身份，忒恐惧被世界遗忘，才把自己关在了那个破旧的壳里。 鸟飞走了，留下一片羽毛，羽毛上沾着草叶，像是春天的信笺。 我重新站起来，感觉身体轻快了许多。我拿起那把破折扇，对着天空扇了两下。风来了，带着泥土味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发现肺里不再憋气，连呼出的气都是新鲜的。我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胸前那个用针线缝补的补丁，别看缝线歪歪扭扭，但针脚密密麻麻，像不像啥？ 我想起昨晚就寝前，我在日记本上写下的话：“愿风景如画。” 画不像，没关系。关键的是，我看到了。我看到了自己，也看到了那个曾经想成为春天使者却把自己吓跑的凡人。 那天下午，我并没有去阳台看绿萝。
我去了河边。夕阳把河水染成了橘红色，波光粼粼的，像淌在脸上的油彩。我坐在石阶上，手里捧着那把破折扇。 风再次来了，这次我不再想把它挡开，也不再想扇风。我闭上眼，任由风穿过破旧的衣领，穿过肩膀上的补丁，穿过胸膛里那颗跳得有些撞墙的心。 我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。它不再焦虑，不再恐惧。它说，没关系，风景如画，就不一定是完美的画。
只要心里有光，哪儿都是画。 我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衣服还是旧的，领口还是磨的，肩上的补丁还是歪的。但这不关键。关键的是，我活过来了。 我对着夕阳挥了挥手，就像挥一挥手那个曾经把自己困住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