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我就把窗户关上了。昨天下午还能听到楼下风铃被风吹响的“叮铃”声，目前呢，窗外是一片死寂的灰白，连鸟叫都像是被冻住了，软绵绵的。 冬天不像夏天那样，是那种让人眼馋的、带着阳光味儿的甜。夏天的风是甜的，吹在脸上像舔了一口冰淇凌，热得让人心慌，大家都急着去串门、去晒被晒到发白的床单。可冬天的风，它跟哪位都不熟，像个刚学会步行的小孩，东倒西歪的。 记得周三那个周四的早晨，我特意穿了件厚得能连锅底的绒大衣，手心里全是汗，心里却发虚。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，发现楼下的梧桐叶根本都掉光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刺得人想打喷嚏。心里也叫闷，总认定日子像是被按了个暂停键，停在那片积灰的墙角。 街道上的行人也少了，不是没人，是大家都裹成了粽子。我路过一家便利店，里面的人缩着脖子，像是一群漏风的小船。卖热狗的小贩站在门口，手里那个热气腾腾的铁盒子像个小忒阳，烫得他有些颤抖。我蹲在路边，盯着那个铁盒，热腾腾的肉香隔着距离飘过来，瞬间就暖了半条命。 我也没吃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热气在风里散开，像啥也没一样。风挺大，卷着地上的枯草和落叶，哗啦啦地往我脸上扑，像有人拿着高压水枪给我洗澡。我裹紧了大衣，把耳朵贴着大衣的领口，试图听里面有没有动静。 实际上没啥动静，就是风在吹。 冬天最让人认定冷，不是出于没有忒阳，而是输掉了一切。 你看，这城市里的冬天，冷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那会儿夏天，到了下午四点，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，照在瓷砖上，那感觉简直像被融化了。但目前，连这种温暖都被赶走了。 我住在二十楼的套房，走到楼道里要喘半天气。
那会儿冬天也是这样的，那是带着点盼头的。盼着天黑得快一点，盼着暖气能开足点，盼着阳光能早点出来。可目前，冬天仿佛是个狡黠的孩子，它专门爱在这个时候出来捣乱，把人和人之间的温度都弄没了。 我间或想起老家冬天的样子。
那时候，地里没有雪，路也没有雪山。
只有整片整片被雪覆盖的麦田，像铺了一条厚厚的银毯子。雪松林里，松针湿漉漉的，踩上去“沙沙”地响，那是冬天特有的节奏。
那时候，别看天冷，但人心里是暖的，出于知道明天忒阳会出来。 可目前呢？明天的忒阳出来得晚，还带着点冰碴子。 走在林荫道上，树叶都被刮得东倒西歪，像一群被赶跑的猴子。间或有几片叶子掉下来，打着旋儿直往下掉，像无数只小蝴蝶在坠落。我伸手接住一片，它挺轻，却像一块碎玻璃，扎在脸上。 有时候，看着这满地的落叶，我会认定人生也像秋天一样，突然就来了个急刹车。
那会儿大家总说“岁月静好”，仿佛日子是慢慢那会儿的。可如今，日子是“三秒”那会儿的，秒针滴答滴答的，每一秒都像在敲你的心。 到了晚上，天更黑了。路灯把影子拉得挺长，长到快要触碰到地面。我站在路灯下，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扭曲变形，像个蹲着的鬼。 那会儿冬天，我会穿着雪靴在雪地里溜达，脚下是松软的雪，软乎乎的。目前呢？别看也有雪，但下得慢，并且挺浅，没过脚踝。我就只能脱下靴子，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，那种凉意直冲天灵盖，像有一把铁尺子在刮我的脸。 街边的小摊点都关了门，要么只开了到半夜。卖早点的摊位前，没人排队。 我想起上周回来时，我特意去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馆，要了一杯热拿铁。店员是个挺年轻的女孩，笑着问我：“大冬天喝如此烫的东西多辛苦啊？”我捧着杯子，热气袅袅升起，不清楚了她的脸。她说：“是啊，可是这杯热饮能让人活过一秒钟。”我笑着回答说：“那这杯能让我活过一辈子吗？”她愣了一下，然后摇摇头，笑了。 那种温暖忒短暂了。就像冬天里的暖阳，来得急，去得快。 在这个城市里，冬天的冷，是实实在在的东西。它不只是气温，它是一种心理上的感冒。你不敢看窗外，出于路人的脸都看不清；你不敢出门，出于心里那个开关一辈子关着。 我还想试着去拥抱一下冬天。 这个冬天，我打算把暖气开得最大，把窗帘拉得最紧。我要在这个灰白色的世界里，给自己加一层厚厚的茧。 间或，我也会想起那会儿夏天里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，那些在操场上奔跑、在沙滩上打滚、在夕阳下随意摆弄头发的时光。
那时候，冬天只是还没有到来的预告，是天空里转红的云彩。可目前，冬天确实来了，并且它把一切都藏起来了。 我坐在窗边，听着楼下间或传来的车喇叭声，要么是狗的低吠，像是在数落啥。风还在吹，树叶还在落，日子还在持续。 或许，这就是冬天吧。它不强迫你做啥，它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，用一种无声无息的方式，告诉你：该谢天谢地了。 明天忒阳升起的时候，或许会有点暖，但挺快就会热起来，然后被风卷走，被工夫冲淡。就像这个冬天，它来得挺急，去得也挺快。 我站起身，把大衣重新裹紧，抓起那把冰凉的外套，转身预备下楼。脚步有些沉，心里也堵着。 但这又有啥关系呢？ 反正明天忒阳总会出来。
只要忒阳出来，冬天就还没那么可怕了。